其他繼承人把遺產花掉了，追得回來嗎？

帳目對不起來的時候

三個兄弟姊妹要分母親的遺產，帳戶裡原本有一筆存款。等到坐下來要分，長期經手母親帳務的大哥說「都花在醫藥費跟喪葬費上了」，但帳怎麼對都對不起來，其他兩人手上除了戶頭紀錄什麼都沒有。

民事與刑事是兩條不同的路，而且民事這一邊的選項比多數人想的多。

先處理一個前提：誰去請求、請求給誰

遺產在分割前是全體繼承人公同共有（第 1151 條），所以不是「我請求把我那一份還我」那麼直接。

民法第 828 條第 3 項：公同共有物之處分及其他之權利行使，除法律另有規定外，應得公同共有人全體之同意。

第 828 條第 2 項另規定第 820 條、第 821 條及第 826 條之 1 於公同共有準用之。而第 821 條：各共有人對於第三人，得就共有物之全部為本於所有權之請求。但回復共有物之請求，僅得為共有人全體之利益為之。

實務上的意義：

• 返還的標的通常是回復到全體繼承人，不是直接進某一個人的口袋
• 對象是其他繼承人（不是第三人）時，當事人怎麼安排（全體共同起訴、取得其餘公同共有人同意，或有無其他依據）要依個案判斷，不能想當然耳

這一步沒處理好，可能連程序都過不了，起訴前要先確認。

民事：四條路，要件與時效都不一樣

一、不當得利

民法第 179 條：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，致他人受損害者，應返還其利益。雖有法律上之原因，而其後已不存在者，亦同。

第 181 條（範圍比想像的大）：不當得利之受領人，除返還其所受之利益外，如本於該利益更有所取得者，並應返還。但依其利益之性質或其他情形不能返還者，應償還其價額。

→ 利息、拿去投資的收益，也在返還範圍內；東西還不回來的，償還價額。

時效：民法第 125 條，請求權因十五年間不行使而消滅。但法律所定期間較短者，依其規定。

二、侵權行為

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：因故意或過失，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，負損害賠償責任。

時效：第 197 條第 1 項，自請求權人知有損害及賠償義務人時起二年，自有侵權行為時起逾十年者亦同。

第 197 條第 2 項：損害賠償之義務人，因侵權行為受利益，致被害人受損害者，於前項時效完成後，仍應依關於不當得利之規定，返還其所受之利益於被害人。

→ 兩年過了，這條路未必完全關上。

三、繼承回復請求權（適用範圍要先確認）

民法第 1146 條第 1 項：繼承權被侵害者，被害人或其法定代理人得請求回復之。第 2 項：前項回復請求權，自知悉被侵害之時起二年間不行使而消滅；自繼承開始時起逾十年者亦同。

⚠️ 這一條不是萬用的。第 1146 條處理的是「繼承權被侵害」——重點在否認真正繼承人的繼承資格、排除其對遺產的占有管理處分。共同繼承人只是擅自提領某一筆特定遺產，不當然等於繼承權被侵害，通常仍應先依公同共有、返還或損害賠償的關係處理。除非事實已達到排除他人行使繼承權的程度，否則不宜逕以本條為主要依據。 而且它的二年／十年期間比不當得利短很多，如果誤以為只能走這一條，可能會以為已經過期。

四、如果他是被推出來管理遺產的人

民法第 1152 條：公同共有之遺產，得由繼承人中互推一人管理之。

如果當初確實是推他出來管帳，繼承人之間可能成立委任關係——

民法第 541 條第 1 項：受任人因處理委任事務，所收取之金錢、物品及孳息，應交付於委任人。第 2 項：受任人以自己之名義，為委任人取得之權利，應移轉於委任人。

這一條的門檻不同：請求的是「把收到的錢交出來」，不必先證明他的行為「不法」。有沒有這層關係，要看當初怎麼講定、有沒有實際的委託事實。

最直接、也最少被提的一條：分割時扣還

民法第 1172 條：繼承人中如對於被繼承人負有債務者，於遺產分割時，應按其債務數額，由該繼承人之應繼分內扣還。

不必另外起訴求償——在分割程序裡直接從他的應繼分扣。

⚠️ 但要分清楚：第 1172 條處理的是「對被繼承人的債務」。繼承開始之後才擅自處分遺產所生的返還或賠償請求，法律性質不同。 所以提領的「時點」是關鍵：在被繼承人生前提領、屬於借款或代墊未還的，可能落在第 1172 條；在繼承開始後才提領的，走的是前面那四條路。

「那是媽媽生前就給我的」

兩條規定，但適用範圍差很多。

歸扣：只限三種原因

民法第 1173 條第 1 項：繼承人中有在繼承開始前因「結婚、分居或營業」，已從被繼承人受有財產之贈與者，應將該贈與價額加入繼承開始時被繼承人所有之財產中，為應繼遺產。但被繼承人於贈與時有反對之意思表示者，不在此限。

第 2 項：前項贈與價額，應於遺產分割時，由該繼承人之應繼分中扣除。第 3 項：贈與價額，依贈與時之價值計算。

「所有生前贈與都要歸扣」是錯的——條文限於結婚、分居、營業這三種原因，而且被繼承人贈與時有反對的意思表示者，不在此限。

（第 3 項也很實際：按贈與時的價值算，不是按現在的市價。）

繼承開始前二年內的贈與

民法第 1148 條之 1 第 1 項：繼承人在繼承開始前二年內，從被繼承人受有財產之贈與者，該財產視為其所得遺產。第 2 項：前項財產如已移轉或滅失，其價額，依贈與時之價值計算。

這一條與第 1148 條第 2 項的限定責任相關聯，其在繼承人相互間的適用範圍，實務上仍有討論，不宜逕行假設可以直接拿來調整分配比例。但「兩年內的贈與」這個時間點，值得在整理資金流向時一併標出來。

刑事：一個常被講錯的地方

罪名

刑法第 335 條第 1 項：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，而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者，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科或併科三萬元以下罰金。（第 2 項：未遂犯罰之）

第 336 條第 2 項：對於業務上所持有之物，犯前條第一項之罪者，處六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得併科九萬元以下罰金。

侵占罪的核心是「合法持有在先，之後才占為己有」。所以要先釐清：那筆錢是怎麼到他手上的、提領時間在繼承開始前還是後、有沒有正當的支出用途。不是每一筆說不清楚的錢都構成侵占。

受託管理的情形，另有背信罪要一併考慮

如果他是「受託為他人處理事務」（例如長期經手被繼承人帳務、或被推出來管理遺產），未必要套「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」的構成要件。

刑法第 342 條第 1 項：為他人處理事務，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，或損害本人之利益，而為違背其任務之行為，致生損害於本人之財產或其他利益者，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科或併科五十萬元以下罰金。（第 2 項：未遂犯罰之。）

是否成立，取決於有無為他人處理事務、有無違背任務、有無不法意圖、以及是否致生損害，仍依個案判斷。

注意親屬規定的準用條文不一樣：侵占是第 338 條準用第 323、324 條；背信則是第 343 條——「第 323 條及第 324 條之規定，於第 339 條至前條之罪準用之」（即詐欺罪至背信罪）。引錯條文會影響告訴期間的主張。

親屬關係：兩層規定，而且是「準用」

先注意條文位置——第 324 條在竊盜罪章，侵占罪要適用它，靠的是準用：

刑法第 338 條：第 323 條及第 324 條之規定，於本章之罪準用之。

第 324 條第 1 項：於直系血親、配偶或同財共居親屬之間，犯本章之罪者，得免除其刑。

第 324 條第 2 項：前項親屬或其他五親等內血親或三親等內姻親之間，犯本章之罪者，須告訴乃論。

這裡有一個常見的誤解要更正。

第 2 項寫的是「前項親屬『或其他』五親等內血親或三親等內姻親」——也就是說，第 1 項所列的直系血親、配偶、同財共居親屬，同樣包含在第 2 項的告訴乃論範圍內。

所以不是「一種比告訴乃論更寬鬆、另一種只是告訴乃論」——第 1 項的親屬是兩個效果都適用：一樣要在告訴期間內提出，而且就算論罪，法院仍得免除其刑。

（兄弟姊妹是二親等旁系血親，落在五親等內；是不是「同財共居」則要看實際居住與經濟情形。）

六個月，但一人逾期不影響其他人

刑事訴訟法第 237 條第 1 項：告訴乃論之罪，其告訴應自得為告訴之人知悉犯人之時起，於六個月內為之。

第 2 項：得為告訴之人有數人，其一人遲誤期間者，其效力不及於他人。

→ 有數位「得為告訴之人」時，期間是各自起算的。其中一位錯過了，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能告。

但「繼承人有數位」不等於「得為告訴之人有數位」，要先確定誰有告訴權，而這又回到提領發生在死亡前還是死亡後：

親屬關係的判斷也跟著變：死亡後兄弟姊妹之間的爭議，彼此是二親等旁系血親，落在第 324 條第 2 項的五親等內血親——不是用「子女對母親」的直系血親關係去算。

第 238 條第 1 項：告訴乃論之罪，告訴人於第一審辯論終結前，得撤回其告訴。第 2 項：撤回告訴之人，不得再行告訴。

→ 談和解而考慮撤回告訴時，這一項要先想清楚——撤回之後就不能再告了。

手上什麼帳目都沒有，怎麼辦

這是最常見的實際困境，而民事訴訟法有對應的工具。

民事訴訟法第 344 條第 1 項：下列各款文書，當事人有提出之義務：

第 2 項：前項第 5 款之文書內容，涉及當事人或第三人之隱私或業務秘密，如予公開有致其受重大損害之虞者，當事人得拒絕提出。但法院為判斷其有無拒絕提出之正當理由，必要時，得命其提出，並以不公開之方式行之。

程序——

第 342 條第 1 項：聲明書證，係使用他造所執之文書者，應聲請法院命他造提出。第 2 項：聲請應表明：應命提出之文書、依該文書應證之事實、文書之內容、文書為他造所執之事由、他造有提出文書義務之原因。第 3 項：第 1 款及第 3 款所列事項之表明顯有困難時，法院得命他造為必要之協助。

第 343 條：法院認應證之事實重要，且舉證人之聲請正當者，應以裁定命他造提出文書。

「他不給我看帳，所以我沒辦法告」——這個前提不成立。第 3 項也考慮到了：連文書內容都講不出來時，法院得命對方協助。

（實務上另可向國稅局申請查調被繼承人的財產與所得資料，作為釐清遺產範圍的起點；具體申請方式依主管機關規定辦理。）

怕他先把錢花掉

民事訴訟法第 522 條第 1 項：債權人就金錢請求或得易為金錢請求之請求，欲保全強制執行者，得聲請假扣押。

第 523 條第 1 項：假扣押，非有日後不能強制執行或甚難執行之虞者，不得為之。

第 526 條第 1 項：請求及假扣押之原因，應釋明之。第 2 項：前項釋明如有不足，而債權人陳明願供擔保或法院認為適當者，法院得定相當之擔保，命供擔保後為假扣押。第 3 項：請求及假扣押之原因雖經釋明，法院亦得命債權人供擔保後為假扣押。

兩個現實條件：要釋明有日後難以執行之虞（不是說一句「我怕他花掉」就好），而且通常要供擔保。

個案差異

提領發生在繼承開始前或後、資金的原因與流向、是否曾推由該繼承人管理遺產、親屬關係落在第 324 條哪一層、距離知悉已經多久、有無脫產跡象——每一項都會改變該走哪一條路。民事的四條路要件與時效各不相同，刑事又受告訴期間限制，宜先把時間軸與金流整理出來再決定主張的順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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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由禾和國際法律事務所鄭皓軒律師整理，內容依民法、刑法、民事訴訟法、刑事訴訟法及實務常見見解撰寫。個案情形不同，實際處理方式仍須依具體事實判斷；本文為一般法律資訊，不構成個案法律意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