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國換器官，台灣法律管得到嗎？

「在那邊是合法的」——條文對這句話有直接回應

跨境器官移植的討論，常常繞回同一個問題：行為發生在國外，台灣法律憑什麼管？

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第 16 條第 2 項：中華民國人民在中華民國領域外犯前項之罪者，不問犯罪地之法律有無處罰之規定，均依本條例處罰。

重點在後半句。不是「當地也犯法才罰」，而是不問當地法律怎麼規定。這種寫法在我國刑事立法中並不常見，通常保留給立法者認為不應容許以法域差異規避的行為類型。

⚠️ 但射程要看清楚。這一項有兩個限制：主體是「中華民國人民」，客體是「前項之罪」——也就是第 16 條第 1 項的仲介行為。病人在境外接受器官移植這件事本身，不能僅憑這一項就推論構成第 16 條第 1 項之罪或受其處罰；是否另涉其他法律責任，要依具體行為與適用法規個別判斷。

被禁止的是什麼

起點是一條只有十九個字的規定。

第 12 條：任何人提供或取得移植之器官，應以無償方式為之。

然後是罰則。

第 16 條第 1 項：仲介器官移植或器官之提供、取得，違反第 12 條規定者，處一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得併科新臺幣三十萬元以上一百五十萬元以下罰金。

兩個結構上的細節值得留意：

其一，第 16 條第 1 項處罰的行為態樣是「仲介」。條文的結構是「仲介〔器官移植〕或〔器官之提供、取得〕」——動詞是仲介，兩個並列的是仲介的客體。居間促成而取得報酬者，落在這一項。

這一項並不是把直接提供或取得器官的人一律納入本項刑罰。第 12 條固然規定提供或取得應以無償為之，但是否另有其他法律責任，要依具體行為與其他適用法規判斷，不能直接由第 12 條推到第 16 條第 1 項。

其二，第 16 條第 1 項是以「違反第 12 條」為前提。也就是說，判斷的核心回到無償原則——金流的性質、是否構成仲介、行為人的主觀認識，都要回到個案的事實與證據去認定，不是有收錢就當然成立。

執照：兩條不同的規定，效果不一樣

這一塊常被混為一談。

第 16 條第 3 項：醫事人員違反第 1 項規定且情節重大者，並得廢止其醫事人員證書。

第 17 條第 1 項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，處新臺幣十二萬元以上六十萬元以下罰鍰；其為醫師者，並得處一個月以上一年以下停業處分或廢止其執業執照——一、以偽造或虛偽不實之資格、條件等文件申請施行器官摘取、移植手術之核定；二、違反第 10 條第 1 項規定；三、違反第 10 條第 2 項所定辦法；四、違反第 10 條之 1 第 2 項所定器官分配內容及應遵行事項之規定。

醫事人員證書與執業執照不是同一件事：前者是取得該專業資格的證明，後者是在特定處所執行業務的許可。廢止的射程不同。

另外，第 16 條第 3 項用的是「得」而非「應」，且以「情節重大」為要件——屬主管機關的裁量，不是一違反就自動廢照。

（第 16 條第 4 項另就醫師違反第 4 條第 1 項或第 5 條、醫療機構以偽造或虛偽不實內容通報、違反第 14 條第 1 項等情形，定有二十萬元以上一百萬元以下罰鍰，其為醫事人員且情節重大者並得廢止醫事人員證書；第 5 項並規定違反前項第 1、2 款者，中央主管機關得廢止醫院或醫師施行器官摘取、移植手術之資格。）

兩條與病人自己有關的規定

討論多半集中在醫師與仲介者，但條例裡有兩條直接指向病人與一般人。

一、返國後接受後續治療，有提供資料的義務

第 10 條第 4 項：病人至中華民國領域外接受器官移植後，於國內醫院接受移植後續治療者，應提供移植之器官類目、所在國家、醫院及醫師等書面資料予醫院；醫院並應準用前項規定完成通報。

第 10 條第 3 項（醫院的通報義務）：施行器官移植之醫院，應每六個月依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方式及格式，通報下列事項——摘取器官之類目；捐贈者及受移植者之基本資料；受移植者之存活狀況；移植器官之機能狀況；摘取器官及施行移植手術之醫師或眼角膜摘取技術員姓名；其他經中央主管機關指定之項目。

而且這條義務有罰則。第 16 條之 1 第 2 項：醫院、醫師或病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，處新臺幣三萬元以上十五萬元以下罰鍰——其中第 2 款即為「違反第 10 條第 3 項或第 4 項規定」。

也就是說，境外移植回國後的後續治療，本身就是一個通報節點，而病人未依第 10 條第 4 項提供資料，是有罰鍰的。這條規定的存在，使「出去做、回來治」在制度上並非無痕。

二、刊登訊息，媒體經營者也在內

第 18 條第 1 項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，處新臺幣九萬元以上四十五萬元以下罰鍰：

• 第 1 款：醫院或醫師違反第 6 條第 1 項、第 7 條或第 8 條規定
• 第 2 款：於廣告物、出版品、廣播、電視、電子訊號、電腦網路或其他媒體，散布、播送或刊登器官買賣、其他交易或仲介訊息

第 2 項：媒體經營者違反前項第 2 款規定者，亦同。

第 2 項的構成要件要保留：它寫的是「媒體經營者違反前項第 2 款規定者，亦同」——也就是該媒體經營者本身仍須有散布、播送或刊登的行為。是否屬於媒體經營者、有無該當行為，仍依個案事實判斷，不是所有提供版面者一概等同違法。

為什麼會出現跨境需求：親等限制是法定的

要理解這個議題，繞不開國內活體捐贈的法定範圍。

第 8 條第 1 項：醫院自活體摘取器官施行移植手術，除第 2 項另有規定外，應符合下列各款規定：

第 2 項（第 1 項開頭所指的例外）：十八歲以上之人，得捐贈部分肝臟予其五親等以內之親屬。

→ 部分肝臟的捐贈是獨立的一項，年齡門檻為十八歲，與第 1 項第 1 款的二十歲不同。

第 3 項（倫理委員會的組成）：第 1 項第 3 款所定醫院醫學倫理委員會，應置委員五人以上，包含法律專家學者及其他社會公正人士，醫院以外人士應達五分之二以上；任一性別委員不得低於三分之一。

第 4 項：第 1 項第 4 款所稱配偶，應與捐贈者生有子女或結婚二年以上。但待移植者於結婚滿一年後始經醫師診斷須接受移植治療者，不在此限。

第 5 項：腎臟之待移植者未能於第 1 項第 4 款規定範圍內覓得合適之捐贈者時，得於二組以上待移植者之配偶及該款所定血親之親等範圍內，進行組間之器官互相配對、交換及捐贈，並施行移植手術，不受該款規定之限制。（第 6 項：其運作程序及應遵行事項之辦法，由第 10 條之 1 第 2 項之專責機構擬訂，報中央主管機關核定發布。）

第 5 項的配對交換，正是立法者在維持親等限制的前提下，為腎臟移植所開的一條路。

一點觀察

這部條例的規範密度，集中在兩個地方：無償與親屬範圍。前者處理器官不得商品化，後者處理捐贈意思的自主性——親等限制在功能上是一道防止對價關係隱藏在「自願捐贈」外觀下的結構性防線。

第 16 條第 2 項的域外管轄，可以放在同一個脈絡裡看：如果只在境內禁止，那道防線在法域邊界上就失效了。條文選擇「不問犯罪地之法律有無處罰之規定」，反映的是立法者不承認以法域差異來繞過無償原則。

至於第 10 條第 4 項那條返國通報義務——它的份量在於，把制度的視線延伸到了行為完成之後。

本文為禾和國際法律事務所就相關法制所為之整理與觀察，依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現行條文撰寫，未就任何具體個案表示意見。個案情形不同，實際適用仍須依具體事實與證據判斷；本文為一般法律資訊，不構成個案法律意見。